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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音线上·明白了“死”,才懂得如何“活”
作者:未知    点击数:2549    更新时间:2020-01-11 16:43:25

波音线上·明白了“死”,才懂得如何“活”

波音线上,今年刚刚30岁的纪慈恩原本是个普通的女孩,但自从19岁开始接触到了“死亡”之后,人生的轨迹发生了重大转变,她休学到养老院、孤儿院陪伴那些即将离开人世的人们,做了10年义工,陪伴30多位老人和10多名艾滋病儿童走过最后的生命时光。对于死亡,她有自己的一番体会和感悟。

曾亲眼见证朋友“安乐死”

纪慈恩对本报记者说,她自己从小按部就班地生活,考上一所大学读汉语言文学专业,日子过得波澜不惊,直到远在荷兰的朋友“默默”回国,改变了她的生活。“我们大约四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了,后来‘默默’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心理系,还获得了去荷兰留学的机会。2006年12月,‘默默’回国后告诉我,她被查出肝癌晚期,生命只剩下6个月。”

“默默”从小父母离异,父亲独自去了上海生活,母亲一气之下把她送到福利院,一年后才被奶奶接回来,并抚养长大。此时她的奶奶已经去世了,所以她相当于一个孤儿,住在郊区一家疗养院里维持生命。“默默”的爸爸从上海赶回来照顾她一个月,但是她的妈妈始终没有露面,只有姨妈来看过一次。等不到母亲,“默默”决定回荷兰结束自己的一生。

纪慈恩说:“那是我第一次出国,看她躺在病床上,被痛苦折磨。最痛时,她用牙咬自己的胳膊,松开以后,满口都是血。在荷兰,安乐死是合法的,她希望我能签下那份安乐死同意书,最后,我签了同意书。我站在窗外,能看到她的脸,药物缓缓进入她的身体。她很平静,甚至脸上带着喜悦。我永远忘不了,她看向我,用手指贴着脸,比了一个‘v’字(胜利的意思)。一直到回国开追悼会,我每天都在哭。之后的一年,我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,拉着窗帘,不和任何人讲话,甚至也想去死。我被医院确诊为‘创伤后应激心理障碍’。这是我第一次被拽进死亡这个漩涡里,直到心理医生带我去了北京,经过一年半的调整,我才慢慢恢复了正常生活。”

纪慈恩眼中“死亡的模样”

从心理困境中走出来的纪慈恩萌发了一个念头,她说自己还想去看看死亡什么样。于是她就到了北京松堂临终关怀医院,成了一名志愿者。纪慈恩对本报记者说:“这些年,做临终关怀志愿者,我接触了很多老人。可以说,人在临近死亡时,已经被逼得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。有时,我会带着老人们写清单,一条条记录下自己想做的事情。他们普遍想做的,是回到老家或是曾经当兵插队的地方去看看,那些地方,他们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。”

几年前,纪慈恩在北京服务了一位林奶奶,80多岁,癌症晚期。“她常常跟我说,生命有它的定数,我们要承认。当时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,她开始吃止痛药、打杜冷丁。林奶奶和家人在是否化疗问题上出现了巨大的分歧,此前她在医院里见过一些化疗的老人,为了方便只穿个内裤盖条单子,身体上插着各种导管。林奶奶是个体面了一辈子的人,她不想那样。女儿不理解,逼她化疗,林奶奶就用自残来抵抗。女儿逼一次,自己就在颈动脉割一刀,直到她割到第四刀,女儿才含泪不得不放弃。她对我说,自己感到对老伴儿特别愧疚,当初老伴儿重病时,她也像女儿那样逼他治疗。林奶奶快不行的那段日子,靠在窗前,就说了一句:终于要死了!”

2013年,纪慈恩到台湾慈济医院做义工。她说,在这里她看到了不同人对待死亡的态度。老宗,曾经在狱中服刑15年,出狱后在医院做护工10年,直到自己也成了这里的病人。每次见到义工,他都会念叨着,“哎,我怎么还活着,一点惊喜没有……”纪慈恩陪伴老宗走过了人生的最后几个月,一开始,老宗总说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,但是和他聊起他女儿,老宗再也装不下去了。原来老宗曾是大学化学老师,在一次教学事故中造成多名学生受伤,欠下一大笔治疗费用。为了还钱,他开始吸毒贩毒。女儿从国外回来,想要退学帮助他一起度过难关,可老宗不愿意连累妻女。25年前,老宗开车离家出走,意外撞死了拦着自己的女儿。每次一想到这些,老宗就会泪流满面,双手狠狠敲打轮椅。离世时,老宗给纪慈恩留下一张卡片,上面用整齐的笔迹写着:“我的孩子,好人一生平安,保重。”

纪慈恩看到越来越多“死亡的模样”,痛苦和绝望是其中一种,但绝不是全部。她说,经常能够看到病房里有几个老人一边放着音乐一边唱歌,他们不像在住院,更像聚会。有的老人一边插着氧气一边不紧不慢地打着麻将,三天后就去世了。“我实在费解,我问护士长姐姐,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吗?她说,知道啊。那他怎么那么快乐?她说,那不快乐干嘛呢?这里的老人们也互相开着跟‘死’有关的玩笑:‘你们这里好热闹啊’,‘那我死了你住进来’。”

我明白了人该怎么好好活着

纪慈恩陪伴过一位老奶奶,骨癌患者,在临终关怀医院住了一段时间之后,老人说她不想再住下去了。她知道一个环保项目,可以一边旅行,一边做环保公益。老奶奶还说,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纪慈恩寄一张明信片,如果哪一天她再也没有收到明信片,就说明她已经去世了。后来,老奶奶真的离开了医院,去参加那个环保项目。环保项目结束后,老奶奶还去了很多地方,最后是在不丹的一个寺庙里做义工。2016年8月,老奶奶去世了,那时候她已经88岁,从骨癌被确诊到离世,老人又走过了十几年。

还有一个4岁的小女孩点点,也深深触动了纪慈恩。小女孩的母亲是一位艾滋病患者,通过母婴传播,点点被感染了艾滋病。去世的前几天,身体极度虚弱的点点跟纪慈恩聊天,她问死会疼吗?纪慈恩不愿意用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骗孩子,她让孩子自己想象一下。点点说,我觉得,就像我们去买汉堡,或者出门游玩,需要先付钱,我现在躺在病床上就是在付钱,所以我死了之后,一定会很幸福。一个4岁的孩子能说出这么智慧的话,让纪慈恩既意外又惊喜,也让她对于死亡有了更多的思考:每个人眼里的死亡都是不同的。

还有一个孩子叫蒙蒙,也是通过母婴传播感染了艾滋病,更残酷的是,蒙蒙5岁的时候,又被确诊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。当时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在一起讨论的时候,有两种选择:放弃治疗白血病,能活多久算多久;如果治疗白血病,生命时长会更久,但蒙蒙要遭受巨大的痛苦。纪慈恩提出了第三种选择,让蒙蒙自己决定她怎么过后面的这段日子。最后蒙蒙自己选择要去上学,像小丸子一样,背着红色的书包。最终,蒙蒙如愿去上学了,虽然只上了60多天,她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,但蒙蒙是快乐的。纪慈恩说,把灵魂安顿好了,人生就是圆满的。

在养老院里频繁见证生命的谢幕,让纪慈恩对痛苦和死亡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。纪慈恩说,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第二件事比“人人都会死”更彰显生命的公平和人类共同的命运。“人们常说,‘生’是不公平的,因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时,父母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一份生活,我们的成长取决于它给我们带来怎样的世界。所以,‘死’是公平的,我们都将去到同一个地方。我希望能推广‘死亡教育’,让那些暂时远离死亡的人们,提早了解死亡,知道怎么去面对它。不过这也不代表它来临时没有痛苦。我目前在大理的福利院做义工,照顾那些因先天性疾病被父母遗弃的孩子。如今我觉得死都是小事,活着才是大事。当下是大事,其他都是小事。”(毕嘉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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